寫在母親節前。
我媽是家中的老大,卻是兄弟姊妹之中個子最小的。
可惜我無法寫她的童年,但我童年時媽媽的模樣是我最常想起的。
我念國小時,那時候的她才30歲左右,在我眼中她是亮麗摩登的職業婦女。送我出門上學後,媽媽是印刷公司的會計,下班後趕著把我從課輔班接回家,還能燒出一桌美味晚餐。在我心中她是全能也是女神。
我媽很嚴格,學校功課一定一項一項仔細檢查,國字寫得不漂亮,她會全部擦掉,全部,然後叫我重寫,寫不好再擦掉,寫到好為止。她會拿著全家(當時還只是一家四口,弟弟還沒出來)去陽明山遊玩時撿回來的觀音竹坐在旁邊。就算沒有被挨打,那肅殺的氣氛也足以讓我一把鼻涕一把淚。而那兩枝觀音竹則諷刺地又是美好回憶又是童年創傷的象徵物。
我媽很溫柔。放假日的下午,她會想出很多有趣的點子,帶著我跟姊一起做勞作,歪歪扭扭的筆劃,色彩鮮艷的小手印…那大概是我最不用顧及別人眼光而創作的時候。她會帶著我跟姊姊去我們家附近的荒地撿石頭,然後回家在石頭上畫畫。那時候還是黑壓壓的內湖。小時候我們母女三人找樂子的地方,現在早已是豪宅華夏。
國小三年級時,我終於也成為了姊姊。照片中的我剛洗完澡,頂著還沒吹乾的中性短髮,懷裡抱著一個紅紅嫩嫩的小肉球,列嘴笑著,露出一個大大的門牙缺口。從此我媽升級成為了三寶媽,每日以我們三姐弟為中心,用她有限的體能與時間平均分配關愛。
我小時候是藥罐子,幾乎每個月都在感冒。為了改善體質,在我國小五年級時,媽媽「透過關係」把我這個「旱鴨子」送進「游泳校隊」,從此開始國小最後兩年,夏季晨泳冬季晨跑的痛苦時光。為此我不得不退出我每日早晨最愛的合唱團團練,心中不知多少怨恨(為從此五音不全找戰犯)。比賽時總是坐板凳的我,還要忍受水中姣龍的三年級學弟訕笑「她肉腳啦!」
但我必須承認媽媽這招很有用,感冒次數真的變少了。
步入四十歲的我,時不時會回想媽媽四十歲的模樣。她發福了一些,但還是優雅。想必當時正在讀國中、第一次感到升學壓力的我,貢獻了不少母親額前的白髮。國一入學時,媽媽就因為希望我的壓力可以小一些,讓我進入不用聯考的「自學班」,但我還是求好心切,老是給自己壓力。好幾次她坐在我身旁,無助地看著因為考試壓力而流淚的我。我永遠記得畢業典禮那天中午,我們兩個一起從學校走回家的路上,媽媽破天荒地跟我一起走進一家附近新開的西式簡餐店。
那家餐廳在當年是那種裝潢雅緻,看起來很貴,絕不是每個月為了小孩幾乎月光族的家庭會去拜訪的餐廳。但媽媽還是帶我走進去了。我們滿懷期待,舉止忍不住高雅了起來,覺得這是我們一起完成一個人生里程碑的慶功宴,結果端上來的餐點就像微波加熱不足的調理包蓋飯。
不完美,但是我最美好的回憶之一。
人生不總是美好。
「幸福是什麼?」五十多歲的她反問我。
人在不快樂時常常忘記自己曾經多麼愛笑。病魔悄悄滲透。
時間快轉至十二年前,我簽下放棄急救同意書之前,蹲在她的病床旁,問著意識不清的她「我讓你走,好不好?好不好?」
我媽很嚴格,虔誠佛教徒的她要求我們不准哭。哭會讓她有牽絆,無法安心跟隨佛祖的腳步。
我一直都蠻聽話的,直到火化之後,獨自坐捷運的某一天。
我媽現在應該是「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」了吧!
幾年前決定跟我先生到紐西蘭體驗不一樣的生活。我們在這開墾拓荒新的人生經驗,當然也遇到很多挫折。
念博班時,有次跟指導教授開會的氣氛不是很好,傍晚回家大哭。
晚上睡覺時,媽媽來到我夢裡,坐在我旁邊,將她因為化療而頭髮稀疏小腦袋瓜靠在我肩上,拍拍我,我們就這樣靜靜坐著。
醒來之後覺得我被安慰到了。
媽,辛苦了,還要飛到南半球來安慰我。母親節快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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